（ 天地万物，拥有自己的自由，天地万物，总有一种说不出的力在左右。蘑菇圈，神奇吗？自然生长成一个圈，呈现它的不可思议。阿来的《蘑菇圈》（以及《三只草虫》），以藏区生活为背景，展现的是人生的画面、社会的画面，美得不可思议，忧伤得不可思议。）
没有一本书，让我读的这么长、这么久。一本儿童读物，也不深奥，这是为什么？开始是轻松的阅读着，被山里的风景所吸引，以为是一个浪漫的故事、快乐的故事。可是，读着读着神情会凝重。
“五月，或者六月，第一种蘑菇开始在草坡上出现。就是那种可以放牧牛羊的平缓草坡。那时禾草科和豆科的草们叶片正在柔嫩多汁的时节。一场夜雨下来，无论直立的茎或匍匐的茎都吱吱咕咕地生长。草地上星散着团团灌丛，高山柳、绣线菊、小蘗和鲜卑花。草蔓延到灌丛的阴凉下，疯长的势头就弱了，总要剩下些潮湿的泥地给盘曲的树根和苔藓。”这是一幅画面，春天的画面，春天的平缓的草坡上的画面，透过文字，我似乎感受到的是春天的蓬勃的生机，春天的生机在原野、在一草一木之中，呈现自己的生命光彩与意义。这些画面是自然的画面，不雕琢、不做作，就像我们的童年，就像人的童年的生活，无忧无虑，平静、快乐、幸福。读着是美的享受，读着随着文字进入了画面、进入了情景之中，似乎自己也成了春雨下的高山柳、绣线菊、小蘗和鲜卑花，烂漫于五月或六月，多美妙啊。
“斯烱却抽不出时间往那条废弃了的老街上去。雨水一停，工作组就组织全部劳动力抢收地里那些因肥力过度而不能成熟的麦子。工作组在动员会上说，收不到粮食，但这些麦草都是很好的饲草，可以把集体的牛羊喂得又肥又壮，庄稼怕肥，难道牲口也怕肥吗？组长有学问，说了一句村里人不懂，工作组里人也大多不懂的话，失之东隅，收之桑榆。这句话经过多次解释，多重翻译，终于让村里人听懂了。这句经过多次翻译的话最后成了这样：太阳出来时没有得到的，会在太阳落山时得到。”原来，这里不是只有画面，——美丽的画面，春天的山中美景。它还有故事，牵动人的是故事。我读这些文字，我开始以为这里的故事只有美、只有单纯、只有与春天的山坡上的小花小草那样的美的匹配的故事。其实还有遗憾，还有伤心，还有意想不到的情节。这些情节会牵动你，让你与之一起沉浮。虽然，有些人应该很善良、应该会善良，可是，往往却不可思议。为什么不可思议？因为，它本不该这个样子，却是这个样子了。比如，上述这段话，读了总会让人有点忧虑，“雨水一停，工作组就组织全部劳动力抢收地里那些因肥力过度而不能成熟的麦子。”抢收不能成熟的麦子，似乎荒唐，可是又感觉他们的动机很单纯、很美好，美好、单纯之中又荒唐。面对这一切矛盾，文字的呈现却是真诚的。有一种童心在其中活泼泼地跳动，如何不像美梦中的哭泣？“太阳出来时没有得到的，会在太阳落山时得到”，这个对“失之东隅，收之桑榆”的理解，同样是作者含笑中有泪，从而通过阅读感染读者。“阿妈斯烱弄不准她是认真的，还是只是一句玩笑话。但她心想，我的蘑菇，谁也找不见。她说，我知道，你们就是不肯死心，还要弄那个该死的合作社。丹雅笑了，你的亲儿子都搞不成的事，我还敢想？我不搞什么合作社，我不搞什么公司加农户，这都是些小打小闹的小生意，我要做的是大生意，大事情。你真的不是来打我那些蘑菇主意的。”从春天的画面开始，循环往复，又回到春天，但是其中会经过无数的秋天与冬天。山中的蘑菇，那是象征。斯烱这个从小女孩一直到老婆婆，在整个故事中即是主人公，又不是主人公，她是谁？作者通过她需要告诉人们什么？作者选取的的这些画面、这些情景、这些意想不到的简单又丰富的故事，透明又曲折，我被它吸引，又不忍读它，为什么？分明是一部历史，一部近百年的中华变迁史。一些重大的历史事件反应到这个看似偏僻、与世隔绝的山区山里，却又是那么鲜明与合拍？世界上没有“桃花源”，我以为这本是一个“桃花源”，其实是整个“尘世”的宿影。是一部童话了的历史，说它是一部童话了的史诗，也不为过。
“丹雅打通了胆巴的电话，阿妈斯烱劈头就说，我的蘑菇圈没有了。我的蘑菇圈没有了。电话里的胆巴说，过几天，我请假来接你。过几天，胆巴没有来接她。胆巴直到冬天，最早的雪下来的时候，才回到机村来接她。离开村子的时候，汽车缓缓开动，车轮压得路上的雪咕咕作响。阿妈斯烱突然开口，我的蘑菇圈没有了。胆巴搂住母亲的肩头，阿妈斯烱，你不要伤心。阿妈斯烱说，儿子啊，我老了我不伤心，只是我的蘑菇圈没有了。”这段文字，是整部书的结尾。有些怅然，让人掩卷久久怀想。成为有些悲剧色彩结尾的童话，会具有一种什么样的力量？这段文字与我开头引用的文字相比较，呈现了什么样的差异？这种差异给人的是什么的感受？为什么这本童话故事，我会读得这么久？我的推介性文字会这么迟迟产生？单纯地深刻，是真正地深刻，在美好中蕴藏忧伤，才是刻骨铭心的忧伤。无法言说，才是真正的言说，我似乎到了这样的境地。行文至此，我可以告诉你，这本书的书名了，十分美好，她叫《蘑菇圈》。同时，我还要再推荐作者的另一本，同样十分美好，她叫《三只虫草》。《三只草虫》，同样写的是山里的故事，主人公同样是一个善良的人，善良得让人不放心；心底纯美，纯美的让人不安心。美妙之中渗透忧虑，美好之中让人惊觉。孩子们读了审美能力、思辨能力，从此不一样，人生从此或许进入了新的世界，人生从此不一样。对孩子们来说，如此这般，对成人来说，何尝又不是如此这般？我凭着良心说话，谢谢阿来写出了诗意的《蘑菇圈》与《三只草虫》，尽管让我读着忧伤。2018年4月26日
（长江文艺了出版社正在出版系列丛书，邀请我写《蘑菇圈》导读，出差途中完成了）
（作者阿来）
柳袁照：大山里忧伤的诗 ——我读阿来的《蘑菇圈》《三只草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