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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娘与水饺
作者：唐波清
水饺是大娘的儿子，从小就是个不让人省心的主。水饺趴在大娘怀里时，他死活不吃奶，只喝水饺汤。水饺稍稍长大，他死活不吃饭，只吃包着韭菜馅的水饺，村里人就给他取了个“水饺”的小名儿。水饺是个“门栓哑”，村里人管“个头长得已经摸到门栓都不会说话的娃”叫“门栓哑”，五岁多的水饺终于开了金口，一般的娃开口就叫“娘”，可从水饺的嘴里却蹦出“大娘”两个字。从此，水饺一直管他娘叫“大娘”。大娘原本还有个女儿，要比水饺大一岁，女儿先天营养不足，体弱多病。大娘的男人患有肺痨，不能干体力活，几乎就是个废人。大娘艰难地扛起这个家，一个人养活三个人。那个时代，家家户户穷得连稀饭都吃不上，可水饺偏偏不吃饭，只吃包着韭菜馅的水饺。大娘省吃俭用，顾不上给男人买药，顾不上给女儿看病，家里的钱都给水饺买了水饺。那年冬天，女儿短命夭折，男人撒手人寰。大娘的眼睛都快哭瞎，天塌地陷，她只有紧紧地抱住水饺。水饺是大娘活下去的唯一理由。水饺依然不吃稀饭，只吃包着韭菜馅的水饺。家徒四壁，一贫如洗，大娘该拿啥买水饺？大娘跪着哀求生产队长，她想悄悄养头猪，可在“割资本主义尾巴”的年代，养猪就是犯罪。生产队长始终没说一句话，大娘便偷偷地在后院养了一头猪，偷偷地开荒种了麦子，偷偷地栽了几垄韭菜。第二年，大娘杀了猪，收了麦子，割了韭菜，大娘学做韭菜馅的水饺，水饺高兴了。大娘是个持家的好手，用水缸腌了土猪肉，用石磨藏了麦面粉，用灶灰盖了韭菜茬。水饺很满足，大娘的水饺越做越好吃。和面，揪面团，擀皮，拌馅，剁菜，包水饺，煮水饺，环环紧扣，样样精细。水饺好吃懒做，东游西荡，家里啥活儿也不干，除了陪大娘包水饺之外。每回，大娘只要吆喝一声，俺们包水饺喽。水饺自然就贴在大娘身边不再出门，他很认真地跟着大娘学包水饺。大娘对水饺说，“迎客的水饺，送客的面”，水饺皮子好不好，功夫全在“和面、揪面团、擀皮”上。譬如“和面”。大娘在一杯温开水里放进少许盐和一个鸡蛋，拌均匀，水要徐徐倒入面盆中，筷子不停地搅动。大娘对水饺说，要感觉盆里没有干面粉都成面疙瘩的时候，就可以下手和面，和面的力道要足，反复揉捏，直到“面光盆光手光”才是最佳境界。大娘对水饺说，和面要留足“醒”的时间，最好先天晚上“和面”和“醒面”。再譬如“揪面团”。大娘取出“醒”好的面团，大致分成四五份，先拿一小份，剩下的放回盆中，盖好盖子，防止水分蒸发。大娘将小份面团揉搓成长条形状，切成小段，每切一刀，大娘便将面团换个方向再切。又譬如“擀皮”。大娘拿起小段，双手巧妙地搓成扁平状，样子如同飞碟。使擀面杖是大娘的绝活，她始终保持水饺皮子中间厚边缘薄。大娘说，中间厚，可以预防饺子漏馅；边缘薄，吃起来口感就好。大娘对水饺说，“舒服不如睡倒，好吃不过水饺”，水饺味道好不好，功夫全在“拌馅、剁菜”上 。譬如“拌馅”。肉馅里放盐、姜、酱、椒、水。大娘对水饺说，反正自个儿喜欢的口味加啥佐料都无所谓。不过，肉馅要顺着搅拌，拌好的肉馅还要放置半个钟头，味道融合既快又好。再譬如“剁菜”。大娘喜欢用韭菜添加白菜，韭菜切成小碎粒，白菜剁成小细末，两种菜和肉馅混合一起，横“剁”九十九刀，竖“剁”九十九刀。大娘对水饺说，“好看的是大嫂，最美的是水饺”，水饺形状好不好，功夫全在“包水饺、煮水饺”上 。大娘咬着水饺的耳朵，窃窃私语……水饺吃着大娘的水饺长大。水饺进城上了职高，大娘也跟着进城，水饺在学校里面念书，大娘就在学校外头卖水饺，卖水饺的钱供养水饺读书。每天晚上，大娘在出租屋里都要留下一碗水饺，热气腾腾，香味四溢，她就这样日复一日地等着水饺“回家”。眼看水饺就要毕业，毕业就能在城里找到工作。大娘看在眼里，喜在心头。可世事难料，就在水饺毕业的前一个月，一辆警车全副武装地拷走了水饺。听学校的老师说，水饺强奸了他暗恋的女同学。水饺判了刑，关进监狱。大娘一病不起，没过两年，她就寻着男人和女儿去了。八年以后，水饺刑满释放。水饺跪在大娘的墓前，面对长满野草的坟山包，他知道再也没人帮他包韭菜馅的水饺。水饺哭得死去活来。村里德高望重的李大爷，安慰和劝说水饺很久很久，他才止住凄凉的哭声。大爷唉声叹气，水饺啊，你大娘可是个了不起的女人，在人人挨饿的时候，当年就是她把你从村东头的槐树下捡了回来。大娘不是你的亲娘，可她胜过亲娘。水饺默默地离开坟墓，悄悄地离开村子。水饺再次进城，他找同学借钱租了门面，他开了一家水饺店，他回想儿时大娘教的手艺，反复尝试，他包的水饺终于有了大娘的味道。水饺潜心研究，他还推出了二十多种水饺，猪肉、牛肉、羊肉、三鲜、铜钱、葵花、波浪、飞鸟、三角、四角、五角、四喜、蝴蝶、牡丹、元宝、小锁、四叶草、金鱼、鸳鸯、绿叶等水饺，百货中百客，样样好味道。从此，水饺的水饺店生意兴隆，日进斗金。水饺有了钱财，东南西北，满世界开起了好多家水饺店，每家店铺的招牌都叫“大娘水饺”。
作者简介
唐波清，常德临澧人。湖南省作家协会会员。已出版诗集《雾朦胧》，长篇小说《十年一梦》，小小说集《花痴》《两颗香椿树》《轮回》《父亲与经济学》，日记《在北京的日子里》，论文集《国寿论剑》，通讯集《国寿传奇》，上架网络小说《我的那些女人》三部，主编出版杂文集《微美文辞典》四卷。在《小说选刊》等报刊和公众号上发表小小说500余篇。有《轮回》《还钱》《二叔和幺叔》《两棵香椿树》等多次获得全国性大奖。曾获“2017年度全国小小说十大新锐作家”和“世界华语2018年度微型小说十佳新锐作家”殊荣。小小说集《两棵香椿树》被评为“世界华语2018年度优秀微型小说集”。
图片：网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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