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0日本沉没：心怀忧患、向死而生
文 l 王佩
默存独家原创稿件
《日本沉没2020》是我今年看到的最好的动画剧集。我记得30年前看过《日本沉没》的电影版。这个新版，更贴合当下的时代精神。在风和日丽的一天，武藤一家过着平常的日子：父亲航一郎在建设奥运场馆，母亲玛丽正乘坐航班回家，姐姐小步训练短跑，弟弟小刚在家打游戏。地震突然爆发，大地倾斜，日本开始沉没。武藤一家人开始逃亡，途中，那些可爱的、利他的人一个个死去。幽灵船上，恶鸟把尸体啄成骷髅；怒海之中，大浪把主人公抛向远方。片子给人印象最深的是，无论谁死，活着的人都只悲伤一会儿，然后擦干眼泪，勇往直前。如果列岛沉没，日本还存不存在？这个片子给出的答案是：只要日本人的精神还在，日本就不会消亡。《日本沉没》是科幻作家小林左京所创作的一个著名IP，1973年出版，当年就被改编成了电影，观众达650万人。两年后，尚处在「文革」时期的中国就出版了它的中译本。那个年代，很多书前面必须加一个批判的帽子才能出版。人民文学出版社在本书的前言中写道：小说出笼于1973年，正好是关东大地震50周年，日本垄断资本借机动员宣传机器，大肆渲染“第二次‘关东大地震’即将来临”，还投入大批人力物力，煞有介事地进行所谓“防震灾演习”，……作者正在此时制造出这个“地震决定论”，并不是偶然的巧合。他以假的地震科学为论据，以艺术描写为手法，制造荒唐离奇的景象，从而转移人们对日本资本主义危机的注意力，掩盖日本社会尖锐的阶级矛盾，妄图把人们动员到侵略和战争的道路上去。不过，前言中也说到：……沉没的只能是一小撮腐朽没落的垄断资产阶级，只能是人剥削人的旧世界！伟大的日本人民，是永远也沉没不了的！《日本沉没2020》只是借了小说IP的壳，内容都是新编的。在原著中，日本首相流亡到北京，这跟当年中日关系正常化的大背景有关。在2006年的电影改编版中，科学家用人工方式在海底连续引爆，改变了板块运动的趋势，最终拯救了日本。2020年的本剧，相比而言现实了很多，也谦卑了很多。剧中，国际会议召开，承认日本沉没后又隆起的诸岛属于日本，而科学能做到的极限，就是预测这些新岛屿何时隆起。日本处于全球四大地震带之一的环太平洋地震带上，全球约80%的浅源地震、90%的中源地震以及几乎全部的深源地震都集中于该带，因此，地处环太平洋火山地震带西缘的日本，就如同坐在一把摇晃不停的椅子上。再加上海啸、火山（富士山是一座活火山）的威胁，塑造了日本人的忧患意识和向死而生的国民性。这部剧集让我们看到日本完善的灾难警报机制。当地震爆发之时，民众可以在地震横波到来之前，在手机上得到预警。大家立即利用现有的信息判断震源震中，电车等陆上交通马上停运、家中的小孩立即躲在桌下……无论国家的应急响应机制还是个人的防灾急救意识，都值得我们学习。在地震面前，人类改造自然的伟力显得那样渺小，一旦停电，文明维持不了48小时，常用的通讯手段也几乎变得毫无意义。此时人类只能凭本能去行动。《圣经》里说，人在末日灾难降临的时候，会跑到山上去，躲进山洞和地穴。武藤一家和他们的朋友们也是这样，他们逃到山上。在第一话的结尾，出现了直升机坠落的镜头，树上挂着尸体的分镜，让人汗毛倒竖。作为灾难片，《日本沉没2020》并不属于宏大叙事，而是聚焦一个四口之家和几个普通人，先有家再有国，这才是正确的逻辑顺序。《日本沉没2020》在国际电影数据库IMDB网站和豆瓣上的得分都不高，分别只有6.8分和6.6分，这主要是导演过度放飞自我造成的，在第四集到第六集脱离故事主线，讲了一个圣光市「新兴宗教」的故事，态度暧昧混沌，让很多人看到这里便放弃追剧。其实，如果仔细推敲，导演汤浅政明还是有野心的。他想表现的是：沉迷于乌托邦是要出事的，没人相信天灾会再次出现，而幻觉破灭的时候大家还停留在原地。在某个乌托邦世界里，洪水不叫洪水，而叫「水域面积扩大」，地震也不叫地震，而叫「地层震动率加高」。但是自然灾害，从来不管人类避讳不避讳。如果在灾难中你不是那个有主角光环的孩子，那么你很容易死去。而幸运活下来的意义，在于把共同体的记忆传下去，让那些死去的人不至于枉死。最让我感动的是《日本沉没2020》对灾难中老弱病残的关注。小步被选中优才计划，准备登船逃生之前，摸到妈妈腰间硬硬的电池，问这是什么，妈妈掩饰过去。小步上船后，越想越不对，就搜索了关键词「心脏 手术 电池」，蹦出了「心室辅助装置」，这是一种治疗心衰的辅助仪器，通过手术安放在心室里，但电池需要外置，放在腰带上，并且每隔12小时需要充一次电。小步赶紧跑下船，与妈妈还有家人一起逃难。后来，全家人漂流在海上，由于没有电源充电，妈妈的心室辅助器电池响起警报声。为启动被卡住的快艇，妈妈做出了一个重大抉择，她首先告诉儿子小刚实情，然后从船上一跃而下……索福克勒斯的悲剧不过如此。事实上，每一次灾害都会带来次生灾害，那些有基础疾病需要治疗的人，纵然逃过了灾难本身，也逃不过它的余波。比如，在疫情封城期间，就有一些每周需要三次血液透析的肾病患者，成为双重受害者。最有创意的一幕戏出现在第九集。五个人来到一个海岛上，一边泡温泉，一边唱起了Rap。其效果相当于古希腊戏剧中的歌队，把悲剧性和思辨性融为一体，既温暖，又扎心。小刚说日本不好，古贺说悲观也是日本国民性之一，最后姐姐小步出来大赞世界主义。这样的唱词，如果放到中国的影视剧里，一定会被喷死。不少中国人已经丧失了基本的感知力。比如无论面临何种困境，武藤一家都会用拍立得拍照。豆瓣的不少观众讥笑说，这家人是吃饱了撑的。可是，如果经历过世事，就知道在危难时刻拍照，并不一定是矫情。去年2月份，我被救护车送往急诊，在车里，我让老婆给我拍了一张照片。生死亦大矣，但留下记忆也许比生死更大。《日本沉没2020》制作的时候，还不知道2020年会是这样一个涝疫结合的加速之年。它紧贴奥运和灾难两个话题，欲图反映民族性和人性，抱负的确不小。虽然最终呈现不够完美，但通过它，我们可以深刻地感受到，灾难和死亡是不可避免的，因此也是可怕的，但对此视而不见、避讳不谈，显然更加可怕。王佩
作家，北京人艺签约编剧，「好中文的样子」训练营和「编剧故事营」创办人。出版著作有《正版语文》，戏剧作品有《鱼眼》、《怜香伴》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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